战争的根源及其治理 ——国际政治研究的三种意象

在《人,国家与战争》中,肯尼斯·沃尔兹将国际政治领域关于战争主要根源的各种研究划分为三个分析层次,即三种“意象”。其中每一种意象都是“根据人们所认定的战争根源的核心要素加以定义。”[1]并且分别根据各自意象的关注点给出了对于消除战争的可能性与方式的理解。

 

一、被沃尔兹划分为第一种意象的研究将人性作为关注的焦点。“根据国际关系的第一种意象,战争最重要的根源在于人的本性和人类行为。自私,被误导的侵略性冲动和愚蠢,都将导致战争的发生。”[2]

沃尔兹比较了持上述意象的两位学者,圣奥古斯丁和斯宾诺莎。在对人性的分析中,他们两人都强调理性指导人类行为的重要性,但同时也意识到:“每个人的确都在追求自身的利益,然而不幸的是,却并非是遵从理性的指导。”[3]对于这一现象,奥古斯丁用原罪来解释。斯宾诺莎则将情感从人类行为中分离出来,形成了具有二元论特征的分析:“人的行为并不是由纯粹的理性概念而是由情感来指导的。在情感的驱使下,人们被卷入纷争与冲突。”[4]“斯宾诺莎以人的不完善来解释暴力的存在。人出于自身的私利本应在完全的和谐状态下彼此合作,然而由于情感取代了理性,从而导致人类陷入永无休止的争吵和肢体暴力之中。人本身的缺陷是冲突的根源。”[5]将这一分析推及国际社会,“通过额外增加一个初始假设,斯宾诺莎的视线从个人和民族转向了处身国际社会之中的国家。他假设,国家宛如个人;它们既表现出强烈的生存欲望,也显露出始终无力在理性的支配下处置各项事物。然而,国家能够预防自己免受各种压抑苦恼,而个人却不能,因为人‘每天都受制于睡眠,常常受到疾病和心理脆弱的袭扰,并最终会被岁月的流逝所征服’。为了生存,个人必须联合起来;而国家由于其自身的体制却无比必要。于是,国家间的战争就像人性中的缺陷一样无可避免。”[6]

由此观点出发,改善人类本性和行为中的缺陷就成为了消除战争的良药。其中,那些认为人性本恶的学者指出改造人性是必要的。“如果这些因素是导致战争发生的首要根源,那么想要消除战争,就必须提升人类的道德,启迪人类的良知,或者确保实现其心理——社会层面的重新调整。”[7]另一类学者则指出“人类的天性是善良的,尽管目前他们很容易上当受骗,进而导致他们去追随错误的领导。通过将当前的困难归咎于知识上的欠缺,教育便随即成为根治战争这一痼疾的良方。”[8]还有一种更为乐观的看法认为,只要将人类行为引导向良好的方向,就能解决战争问题:“在另一些人看来,为了增加和平的机会,无需要求人类在‘本能’层次作出如此重大的变化,而只需为人们寻找一个发泄精力的途径,以免这些精力被用于从事毁灭性的战争。”[9]然而,即使同样从第一种意象的分析起点出发,仍有一些悲观主义者否认存在彻底消除战争的方法。他们持有这样一种信仰即“现实是存在瑕疵和有缺陷的。”[10]汉斯·摩根索的现实主义理论就属此类。

然而按照斯宾诺莎等人关于人性的讨论,将人性作为分析对象的第一种意象似乎存在某种明显的理论缺陷。“如果和谐将在无政府状态之下存在,不仅我本人必须是完全理性的,而且我还必须假定所有的人都是如此。否则进行理性思考的基础就将荡然无存。如果我考虑到他人有可能采取不理性的行为,就将无法得到明确的解决方法,但是倘若我毫不考虑这种可能性并试图根据理性思考而行事,则可能会导致我自身的失败。”[11]正如卢梭所指出的:“由于这个世界并不完美,我们将永远面临这样一个现实的问题,即如何在合作和竞争行为中尽可能的趋近和谐;由于世界不可能达到完美,因此这是一个不能通过仅仅改变人来予以解决的问题。”[12]

上述秉持第一种意象的分析,其缺陷在于:“在对社会事件所进行的因果关系分析中,人性作为一个影响因素的重要性则因下述这一事实而遭到削弱,即无论对人性如何加以定义,我们都必须以相同的人性来解释变化无穷的社会事件。”[13]而且,“认为由于人类是愚蠢或邪恶的,因此某些事情才得以发生,这只是一个根据作者个人的心情而被接受或拒斥的假设。这是一个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被证伪的论断,因为我们对论据的解释,取决于我们所持有的理论。”[14]总之,“持第一种意象的分析者,无论是悲观主义者还是乐观主义者,均具有以下几点共同之处:(1)关注冲突;(2)自问冲突因何而起;(3)将冲突的发生归咎于一个或少数几个行为特征。”[15]因而“过分夸大了人性的因果重要性。”[16]

 

二、“坏的国家导致战争”,是持第二种意象的研究普遍存在的共识。这类研究从国家层面出发对战争的根源进行解释。依第二种意象,“用国内弊端来解释战争策源国的对外行为,可以有很多种表现方式。这种解释可能涉及某一种被视为‘坏的类型’的政府形式。”[17]或者“我们可以认为战争之所以产生,是由于某些或所有国家存在弊端。”[18]还有一种功能性的观点,认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战争能够促进每个参战国家内部的团结统一。因此,那些饱受内战之苦的国家可能会谋求发动战争,以实现内部的和平,而不是坐等他国发的突然袭击。”[19]博丹认为:“保全一个国家,并使之免受暴动、叛乱和内战纷扰的最佳手段,就是使其臣民彼此友好相处。而为了实现这一目的,就需要寻找一个可以齐心协力应对的敌人。”[20]总之,“国家内部结构不仅决定着军事力量的形式和运用,而且一般而言还决定着其对外行为。”[21]

从所有上述属于第二种意象的观点都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即“通过对国家加以改革,可以减少或永远消除战争。”[22]那么,如何判定什么国家需要改革,“好”的国家的标准是什么?“卡尔·马克思根据生产资料所有制来定义‘好’的国家,伊曼纽尔·康德根据抽象的权利原则来定义,而伍德罗·威尔逊则根据民族自决和现代民主机制来定义。”[23]因为标准的不同,对于改革的结果,三人的预言也各不相同。“马克思认为在各国实现社会主义之后,国家便将很快消亡。那么战争问题——如果战争被定义为国家间的暴力冲突——也就将不复存在。康德则相信共和制国家在相互交往过程中,将会自愿接受由他们自己制定的法律的约束。而威尔逊强调的则是实现和平的各种先决条件,例如不断增强的国际了解、集体安全与裁军、建立全球性国家联盟等。”[24]

像威尔逊这样的自由主义者认为,民主可以真正反映人民的利益,而和平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对于人民都是有利的。因此,将国内民主推及国际社会,世界舆论可以约束国家,是改革的关键。“对于和平而言,世界舆论不仅是最有效的约束性手段,甚至其本身也许就足以保证和平的实现。”[25]

“康德的观点更为乐观。他认为,由于战争将使参战国耗尽其资源和财富,而战争威胁则将迫使一个国家为了变得更为强大而必须赋予其国民以自由,因此战争与战争威胁甚至都能够加速共和制与和平的来临。”[26]另一方面,“先进国家如果能够在实行自由贸易、裁减军备和解放殖民地等方面树立榜样,就将对其他国家产生有益影响;公众舆论则会迫使其他国家加以仿效。武力威胁也将随之不复存在。而且,一个国家的实力也不再等同于它的疆域面积。战争中的征服也往往会导致国家的衰弱。因此,出于国家安全的考虑,某个国家需要反对另一个国家对他国的征服,这种观点也是错误的。最后,一个国家的力量更多地源自其国民的精神(自由国家国民的精神最佳),以及经济的繁荣,而非其在和平时期军备建设的规模。”[27]对于康德,“他的政治哲学的目标就是建立起这样一种希望:各个国家能够得到足够的完善,能够从战争所导致的苦痛和毁灭中汲取足够的教训,从而使得在国家之间建立法制——它不以权力为后盾,而是依靠各国自觉遵守——成为可能。首要因素是各个国家的内部完善,其次是外部的法治。然而,由于后者依靠各国的自愿,因此它的实现与否完全取决于前者的完善程度。”[28]

“然而,一些好的国家(无论是以康德的法律标准来界定还是以卢梭的更为广泛的标准来评判)的存在是否就意味着一个和平的世界?对于这个问题,康德的回答是肯定的,而卢梭的回答则是否定的。国家的意志在理想状态下是其全体国民的普遍意志,但就其与世界其他国家的关系而言,却只不过是一种特殊的意志。…国家也许会宣称,也可能真的以为,它的目标从任何一个国家的角度来看都是合理的;然而,无论它的意图如何,每个国家对目标的制定都将具有特殊性,而不会具有普遍适用性。鉴于这一事实,不同国家的特殊意志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冲突的发生。”[29]卢梭的观点可概况为:“在无政府状态下不存在自动的和谐。”[30]

威尔逊和康德的观点也许会成为今天一些民主和平论者的思想来源,但沃尔兹对此并不赞同。“由于存在不止一个救世主,因此人们承担的使命也就不止一种。…正是这些对应的愿望增加了冲突的可能性。时至今日依然如此。”[31]“双方持有相互矛盾的不同目标,但这本身并不足以证明某一方的观点是毫无价值的。它可能表明双方的观点都是不切实际的空想。…为了永久和平的实现可能会导致永久的战争。”[32]

“马克思及马克思主义者的观点是对第二种意象的最全面的发展。初步来看,社会主义者对于战争与和平的看法似乎仅限于以下几点:战争是资本主义国家造成的;在各国发动革命,摧毁资本主义并建立社会主义将带来和平。”[33]从约翰·霍布森的观点中我们也可以看到这种思想的影子。“通过对布尔战争的研究,他(霍布森)得出了如下结论:‘一小撮相互勾结的国际金融家通过御用媒体’策动了这场战争。他们的目的何在?——就是要一举获得未来的廉价劳动力来源以及当前的迅速发财致富的机会。霍布森随即将对一场战争的阐析推而广之,用以阐释所有的现代战争。此外,他在解释一种有害现象的同时,也提出了保证能够消灭这一现象的解决方案。…失控的资本主义生产导致了工业产品过剩;为了销售这些过剩产品,争夺市场的国际斗争应运而生;而这种斗争则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了战争。”[34]

然而对于需要改造的对象,马克思主义者们并没有形成一致看法。“为了实现和平,必须摧毁的是资本主义还是国家?抑或是两者均需消灭?”[35]对此,“马克思主义理论认为,较之战争与和平问题,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更为重要,到了那时人类将不再生活在国家之内,而是会结合成为一个非政治的自由联盟。在无产阶级革命取得普遍胜利之前,国际政治领域的马克思主义者不会关注如何消除战争,而是会关注另外两个问题:一是延长和平,只要和平符合国际社会主义的利益;二是在必要时以战争策略来加速革命的到来。”[36]

虽然马克思主义关于资本主义国家间战争的解释吸引了许多追随者,但是在实践中,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验并没有按照马克思主义者的愿望行事。为了适应新的变化,列宁进一步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理论。“依照马克思的理论,无产阶级的确只拥有一种单一的利益。如果依然接受这一主张,那么各国社会主义政党没有依次行事必然意味着:现有的社会主义政党并不能等同于无产阶级;或是社会主义政党的领袖未能正确诠释无产阶级的利益,也没有能力和决心采取相应的行动——抑或上述两种解释都是正确的。…列宁可以宣称——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某些所谓的无产阶级根本不是真正的无产者,他们已被帝国主义的不义之财所收买。”[37]随之,“面对社会主义革命运动所遭遇的逆境,列宁开始日益强调建立一个意志坚定的领导层的必要性,并严词批评民众没能认识到只有追随这一领导层——更确切的说是追随那些列宁称为真正的革命先锋队成员的马克思主义领袖——才能实现他们真正的利益。党的先锋队的力量将弥补工人阶级无法在行动中取得和谐的不足。”[38]修正主义者则有另一种策略:“德国修正主义者的代表爱德华·伯恩斯坦不赞同对最终目标的强调,并进而反对关注那些实现该目标的策略。他将注意力集中于如何不断提高工人的经济和政治地位。他主张以改良代替革命;当然,在他看来改良正在发生。…伯恩斯坦关注的焦点是现时现地,并将‘国家的消亡’归入了学术问题的范畴。严格的马克思主义者认为和平的实现将与所有国家的消亡同步,而新社会主义者则期待和平时代的黎明渐渐来临,而其基础则在于各个国家的不断进步。能消灭战争的仍然只有社会主义,但社会主义已不再意味着革命,也当然不再意味着国家的消亡。”[39]

 

三、对于第三种意象,沃尔兹将其观点总结为“在无政府状态下不会存在自动的和谐。”[40]“由于主权国家为数众多,由于国家之间并不存在具有强制约束力的法律体系,又由于每个国家都是在自身理智和欲望的支配下来评判各自的不幸与雄心,从而导致冲突(有时则会导致战争)势所难免。为了在冲突中获致有利的结果,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得不仰赖其自身的策略,并且必须对这些策略的相对有效性予以持续的关注。”[41]

第三种意象将战争的根源归结为国际体系中固有的缺陷。虽然很多学者认为,均势可以在国际无政府状态下有效的限制冲突。但在沃尔兹看来,均势更像是一种对国际现实的被动适应。“在国际政治中,并不存在一个权威能够有效地禁止武力的使用。国家间的均势成为国家为实现其目标而选用的全部能力——包括有形的武力——之间的平衡。”[42]因此,“与其说均势是由政治家强加于事态发展的,毋宁说是由事态发展强加于政治家的。”[43]

但卢梭还是从第三种意象的层面提出消灭战争的方法,“只能是建立某种形式的联邦政府,它能够通过类似于那些已然将国家内部个体成员联合在一起的纽带,把各个国家联合起来,并且将每个国家都平等地置于法律的权威之下。”[44]

对于第三种意象,沃尔兹总结到“每个国家都根据自以为最佳的方式追求自身的利益,无论该利益是如何被加以界定的。武力是实现国家对外目的的一种手段,因为在无政府状态下,类似的行为单元之间必然会产生利益的冲突,但却并不存在持久的、可靠的协调上述冲突的方法。以国际关系的这一意象为基础的外交政策既非道德,亦非不道德,只不过是体现了对我们周围世界的一种理智审慎的反应。”[45]由此我们可以认为,沃尔兹至此已经接受了现实主义的基本假设,即承认国际无政府状态的客观存在,国家行为的自助性质,以及对国家利益来源的既定认识或者说忽视。

关于三种意象之间的关系。沃尔兹认为,“第三种意象描述了世界政治的体系,但是如果没有第一种和第二种意象,我们就无法了解决定政策的各种力量;第一种和第二种意象描述了世界政治中的各种力量,但是如果没有第三种意象,我们就不可能评估这些力量的重要性,或是预测它们将导致的结果。”[46]由此,第三种意象是宏观的,重要的。而第一和第二种意象则是微观的和补充性的。并且对国家行为的分析和预测应主要参考第三种意象。

[1] [美]肯尼斯·沃尔兹《人,国家与战争——一种理论分析》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P10.

[2] 同上P14.

[3] 同上P19.

[4] 同上P19.

[5] 同上p127.

[6] 同上p127.

[7] 同上P14.

[8] 同上P15.

[9] 同上P15.

[10] 同上P16.

[11] 同上p131-132.

[12] 同上p132.

[13] 同上P22.

[14] 同上P22.

[15] 同上P30.

[16] 同上P31.

[17] 同上P66.

[18] 同上P67.

[19] 同上P66.

[20] 同上P66.

[21] 同上P99.

[22] 同上P67.

[23] 同上P67.

[24] 同上P67.

[25] 同上P79.

[26] 同上P81.

[27] 同上P82.

[28] 同上p128.

[29] 同上p140.

[30] 同上p140.

[31] 同上P85.

[32] 同上P86.

[33] 同上P100.

[34] 同上p112-113.

[35] 同上P101.

[36] 同上P101.

[37] 同上P108.

[38] 同上p110.

[39] 同上P111.

[40] 同上p126.

[41] 同上p125.

[42] 同上p160.

[43] 同上p162-163.

[44] 同上p142.

[45] 同上p188.

[46] 同上p1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