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释读(五)

综述

《论语释读》所关注和试论的内容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对礼义仁智等基本概念的解释和演绎,另一类是有关为政的内容。

仁: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爱己及人,仁之源本也。遂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颜渊》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及人同于自己者,知己不欲而同己者亦不欲。及人为己之源者,则生孝。夫子以为,孝弟为仁之本,本立则道生。故孝弟而不仁者未之有也。(《论语·学而》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仁者,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论语·子路》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仁者安于仁,能处穷困而长乐。(《论语·里仁》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仁者出言谨慎。(《论语·颜渊》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已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仁者爱憎分明。(《论语·里仁》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仁者体察且爱人,觉而让之,遂有先难而后获矣。(《论语·雍也》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为仁者克己且由己。故仁出于己愿,非饰己身。(《论语·颜渊》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故巧言令色非仁之像。(《论语·学而》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礼乐为外在,仁为里。(《论语·八佾》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仁者有其守,循道遂能无惧,有勇。(《论语·宪问》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子列仁之五行,恭敬止悔,宽厚得众,诚信得任,勤敏有功,惠能使人。(《论语·阳货》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此为仁之功也。

孝:孝乃无违,非无违于长,乃无违于礼也;遂礼亦孝之本矣。(《论语·为政》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遵礼而孝者敬且养,不遵礼者养而不敬。故孝不重于养,而重于敬。(《论语·为政》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于民,孝乃至德。(《论语·子路》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礼:礼者,诸事之本,诸行之效。求和,需用礼,以和而和,未之有也。(《论语·学而》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恭、慎、勇、直,皆需遵礼。(《论语·泰伯》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不知礼,无以立。(《论语·尧曰》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礼限于华夏,夷狄、诸夏有别也。(《论语·八佾》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义:义,合理也。符合仁、礼是为义。(《论语集注·为政》义,所宜为。)信基于义,恭基于礼,无义之行不可以信察,不达礼则虽亲而无所谓恭也。(《论语·学而》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义者诸事之辨。有勇而无义,乱也。(《论语·阳货》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博学于仁则知义,约之以礼则善徒,知义善徒可辨惑而弗叛矣。(《论语·颜渊》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爱恶不分,是为惑。崇德者忠信徒义,爱憎分明,遂徒义可辨惑。(《论语·颜渊》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只以异。’”)

信:信,知人可为不可为也。(《论语·为政》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智:智者明而不浊,能知理;仁者不拘私欲,能遵理;勇者循道无畏,遂不惧。(《论语·子罕》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故智者在于博学,博学知义,而后能不浊。

智者能就实避虚。(《论语·雍也》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为政:为君治国之道,于事恭、于人信,其行俭而仁,其智能择时使民;谨慎而守信,节俭而爱人,使民以时。(《论语·学而》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以恭行己,以敬事上,以惠养民,以义使民,为君之四道也。(《论语·公冶长》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为政之道,民信为先,足食次之,足兵为末。(《论语·颜渊》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百姓足则君足,富国先富民也。(《论语·颜渊》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惠从民之所利,可不费。择时劳之,可无怨。仁、泰、威,君之德也。(《论语·尧曰》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君臣父子,礼也。礼乃为政之道。(《论语·颜渊》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行政:名正,义之名分也。夫名分合乎于礼,适于时情,是为义。名正,则言之有据,行之有理,遂能言顺,能事成。(《论语·子路》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民之智有别,然民亦有趋同之欲。遂为民指道而使由之,则民趋于同而行之矣。知之有二,一则理解,一则由理解生所想。若使民知,则因智有别而有理解不同,由所想不同而有道不同,同行之本无存矣。(《论语·泰伯》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位尊者趋,其势可驱草从之。(《论语·颜渊》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有道则权集于天子,无道则诸侯大夫陪臣执国命。(《论语·季氏》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道弊如处洼地,居下流而诽谤积。(《论语·子张》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有道如处高低乃至日月,虽诋毁不可逾也。(《论语·子张》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教民:重教不重刑,以刑规民以政不若以礼教民以德为善。(《论语·为政》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为君者需律己以教民。(《论语·颜渊》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先之劳之以教民。(《论语·子路》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君修德而天下尊之,为善治,无为而治者矣。(《论语·卫灵公》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庄重则民敬,行孝慈则民忠,举善而教不能,民能自勉。(《论语·学而》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教民孝,而能慎终追远。(《论语·学而》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教民以仁,使民能处贫困,除乱也。(《论语·泰伯》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公正则民服。(《论语·为政》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君者之智需知人举直。(《论语·颜渊》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德至而人聚也。(《论语·为政》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为臣:使臣以礼乃君之责,事君以忠乃臣之责。(《论语·八佾》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尽责,举贤,乃臣之为政。(《论语·子路》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为臣者当谏君。(《论语·宪问》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人臣履其责,弗之则为过。(《论语·季氏》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为臣之德不同于民,且各不同也。管仲之仁在于辅佐齐桓公,盖非一死士耳。(《论语·宪问》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君之德关乎国,匹夫之德关乎己。(《论语·宪问》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行己有耻,不辱君命。士有耻且不辱。(《论语·子路》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踁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出仕:隐者视诸不如意为滔滔,混而论之以寻避世。儒者入世以寻道,优之也。(《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君臣之义亦不可废。(《论语·微子》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子尚先学而优然后仕,(《论语·先进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不尚先仕后学。(《论语·先进》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者。”)然子夏亦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论语·子张》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