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因果的理解逻辑

一、系统的概念与特征

虽然因果关系是构建我们各种知识的基础,但简单的因果链条并不能解释社会中的所有复杂现象。我们往往会发现,在社会生活中难以从单一的原因来推知结果。甚至即使事后已经知晓了某件社会事件的发展轨迹,人们也无法轻易对其形成原因达成一致的共识。大多数时候,一项国际事件的成因是如此复杂,以至于在任何时候都应尽量避免以单一原因来进行解释。

因此,出于进一步增进我们的理解的目的,各种新的研究范式被运用,系统理论就是其中一种。在较广泛的定义中,系统被认为“描述的是系统单元之间如何相互作用和相互影响”。[1]只要行为体之间存在着相互联系,就存在系统。而罗伯特·杰维斯则认为:“‘系统’应当具备以下两点:(1)组成系统的一系列单元或要素相互联系,因而一部分要素及其相互关系的变化会导致系统的其他部分发生变化;(2)系统的整体具有不同于部分的特征和行为状态”。[2]其中有关系统的第二点描述意味着,杰维斯的系统理论强调的是系统的结构,即“群体行为特征和群体行为模式所产生的影响(即互动),大于而且不同于个体行为特征和个体行为模式所产生的影响”。[3]“对于系统方法来说,至关重要的是这样的信念,即结构是强有力的,要素在系统中的位置比要素的内部特性更为重要”。[4]在杰维斯看来,“还原主义——谋求仅仅通过观察单元及其相互关系去理解系统——是不恰当的。…社会学在很大程度上同样是建立在这样的理念之上,即社会不能简单的还原为构成社会的个人的总和。…更显而易见的是,我们不能从所有个体都具有某一性质的假设,推导出对系统也可以作这样的描述”。[5]

在划清了系统理论的界线之后,杰维斯随即提出了几点系统的特征:

首先,“由于存在相互联系,许多效应是间接的、中介性的和滞后的”。[6]杰维斯认为:“‘相互联系’在我的分析中更多地居于中心的地位——在一个系统中,单元的命运以及它们与其他单元的关系会受到在其他地方和较早时期发生的互动的强有力的影响”。[7]以同样的逻辑将相互联系向后推理可知,“在一个系统中,结果链条的延展会跨越时间和许多领域:行为的效应总是多元的”。[8]由此得到关于系统的第二点特征:“不仅问题可能会影响到其他问题,而且针对一国的政策也会牵连和影响其他若干国家。实际上,与作为行动直接目标的国家相比,其他国家可能更主要”。[9]第三,“我们不能通过对系统组成部分的性质或它们之间的各种双边关系进行汇总来理解系统。…更确切地说,行为常常是通过互动产生结果,而这个结果不能通过线性模型来理解”。[10]最后,“在一个系统中,行为对行为体、其他行为体以及整个系统有非故意的效应,这就意味着人们不能从愿望和期望中推断出结果,反之亦然”。[11]

结合以上特征,关于杰维斯系统理论中所描述的系统,可以用相互联系、非线性和外部性几个关键词来形容。既然存在着相互作用和相互影响的行为体构成了系统,那么相互联系就应该是系统中存在的普遍特征。无论在时间还是空间的维度上,系统中任何行为体的行为都不应该单独的来理解,即不论是分析行为的来源还是影响,都不应该将研究对象与其他行为体分隔开来观察。因此,还原主义的方法是不适合系统理论的。非线性则意味着,系统中行为体的行为所产生的影响并不是简单叠加的,行为在不同的时间点将产生何种效应难以预测。这不仅源于行为与结果之间的非等比变化,而且行为体本身的行为也在改变它所处的环境。而基于相互联系和非线性,行为体的行为或者动机也将不可避免的在系统中产生外部性。“当我们与系统打交道时,事物是不可能一次只改变其中之一的——其他事务不可能保持不变。为了试图评估一项要素或者行为的作用,我们不得不去理解复杂的互动”。[12]

 

二、系统变量

在对系统的概念范围做出限定并描述了其特征以后,为了进一步增进对系统的了解,杰维斯提出了几个用来划分系统类型的变量。即稳定性、正反馈、负反馈和一致性(或称平衡)。

杰维斯首先考察了各种关于系统稳定性的定义,并提出自己的见解:“如果系统是以负反馈为特征,即把基本变量保持在规定的限度之内,那么这个系统就是稳定的;如果向某一方向的变化引发了正反馈——即通过作用力产生向同一方向的进一步运动而实现了自我强化,…那么这个系统就是不稳定的”。按照杰维斯的逻辑,一个系统是否稳定取决于该系统中正在发生的是正反馈还是负反馈。而反馈的方向则由系统中基本变量的变化来决定。由此,基本变量就成为了分析系统的起点。而杰维斯认为,基本变量的选择取决于主观的研究目的,或者说是以问题为导向的。

至于正反馈与负反馈的关系,有如下几点:

(1)有时正反馈与负反馈会同时发生,而这取决于检验形势的视角。

(2)正反馈可能在一个时期内占主导地位,但结果却被负反馈所取代,或是导致了相反的结果。

(3)当系统面对着某些种类的刺激,或是刺激发生于一定限度之内时,系统可能也会表现为负反馈;而当系统面对不同的刺激,或是较重大的刺激时,则会表现出正反馈。

(4)在某些情况下,一个变化会导致其他的变化,但这些变化既不能加强也不能削弱最初的变化。可以这么说,它们使系统的运行向一边倾斜。[13]

杰维斯指出均势即是一个存在负反馈的系统,它可以通过负反馈维持自身的稳定。杰维斯的均势模式需满足四个假定:“第一,必须存在若干独立的单元。第二,这些单元必须想要生存。第三,所有的单元都必定愿意在利益计算的基础上与其他任何国家结盟,这意味着意识形态及仇恨一定不能过于强烈,以至于在战略算计表面它们应该合作的时候却因受阻而无法合作。第四,战争必须是一个可行的治国工具”。[14]均势当中的负反馈包括:“没有国家能够最终支配国际体系;战争很少是总体性的;战争结束时失败者很少被分割,而且实际上会被重新融合到国际体系中;没有资源保卫自己的小国通常能够生存下来”。[15]因此在均势体系中,“尽管个别单元的命运有起有落,但国家及它们互动的大部分模式却能够持续存在。体系也从来没有从无政府状态转变为等级制状态”。[16]

负反馈导致了系统的稳定,而正反馈则促进了系统的变化与发展。[17]正反馈促成变化的方式包括:

(1)信息和预期。信息和预期构建了行为体的心理环境。一方面,“描述性信息可以通过两种方式来改变行为体的动机:第一,它能改变人们对被描述事物的看法。…第二,如果这一信息得到比较广泛的共享,那么对其他人很可能改变其行为的了解就将影响到我们的行为”。[18]另一方面,“当人们对一种他们相信是新的情况作出反应时,可能会发出肯定的信息,…事实上,即使外在环境没有任何改变,这种效应也完全可以通过信息处理的变化而实现。由于人们会使新来的信息与先前存在的信息相一致,因此当他们面对滚滚而来的模糊的甚至是有疑义而不能确认的信息时,尝试性的思想和预期就会变得更坚定”。[19]

(2)倾覆。“当涉及多个行为体时,即便权力、信念和偏好都保持不变,一个小的变化也可能产生大的影响”。[20]杰维斯借用托马斯·谢林的论述来描述倾覆的过程,但他并没有对倾覆的条件即倾覆将在何种情况下发生作出总结。一般来说,当系统中某一变量的改变导致了系统总体环境的改变,从而触发了将进一步影响其余行为体决策环境变化的链状反应时,倾覆就发生了。

(3)一致效应。“如果行为体想做他者正做之事或它们认为他者将做之事,或者甚至想采取一种比他者稍极端一点的立场,那么类似于倾覆的动态就发生作用了。这些系统可能对最初的干扰十分敏感,而且,如果个人不关心他者的反应,那么集体的行为会与个人可能的行为大不一样”。[21]与倾覆不同的是,在一致效应中行为体改变它们的行为要先于环境的变化。而在倾覆的过程中,行为体甚至不需要改变其行为或偏好,环境的变化将在行为体保持偏好不变的情况下引发正反馈。

(4)竞争。“当每一个行为体都寻求即使不领先也要与其他行为体并驾齐驱时,军备竞赛及相关现象就表现出了正反馈”。[22]

(5)权力。“当行为体利用其地位而自我维持时,权力就成为正反馈运作的核心”。[23]但在这一过程中权力并不是行为体的目的,而是手段。

一致性的概念与特定的系统结构有关。在这一类系统中,行为体被划定在相互对立的阵营里:“按纯粹的状态,其中的系统划分为两个阵营,是以具备三个条件为特征:任何行为体都与其阵营中的其他每个行为体有友好关系,任何行为体都与另一个阵营中的每个行为体有敌对关系,没有任何行为体置身于这两个阵营之外——即没有中立者”。[24]因此也可以说这一系统是平衡的。同时杰维斯认为:“驱动系统趋向一致性的力量是强大且普遍的”。[25]引申至国际关系领域,“最普遍和最重要的效应就是,伴随着联盟在整个体系中扩展一致性,国际体系可能会极化”。[26]按照这一逻辑,在国际体系的自然状态下系统表现的是正反馈。如果不存在干预,国际关系将不可避免的滑向极化。相反的,均势则表现出对国际体系的治理。它要求行为体了然均势的基本原则即权力均衡,并理性的进行利益计算,将国际体系维持在稳定的状态。

通过考察一致性的成因,可以看到系统是如何转向自我加强的正反馈的,而且有时同样是出于行为体的理性分析:“一致性并不是通过目的论而起作用:推动一致性的是行为体对于权力与利益的算计,有时还会以情感为补充”。[27]行为体对均势的追求导致了联盟的形成,增强了体系的极化;对自身所处联盟稳定性的强调减弱了联盟的灵活性;对战争作用的推崇塑造了行为体之间进攻崇拜的共识。总之,系统中各行为体理性算计的总和,构成了不稳定的和极化的系统,形成了所谓集体的非理性。

不过杰维斯又指出,“有六种考虑是许可不一致的状态的。首先,两个敌对者可能讨好该国。…其次,主要的行为体可能默许中立。…(第三)意识形态、个人竞争以及历史怨恨也可能产生不一致。…第四个因素是外交技巧,作为范例,俾斯麦至少能使德国在与俄国保持间歇性友好关系的同时,又成为奥地利的盟友。…第五,受到孤立或排斥的国家可能通过躲避或为各种不同的国家所回避而违背一致性。…最后,尽管人们常常认为两级包含一致性,但超级大国作为庇护者承担维护他国安全责任的事实,使得后者也能够追求第二位的目标,而其中的某些目标会削弱体系的一致性”。[28]由此可见,无论是何种考虑,保持自身的独立性与灵活性都是行为体避免滑入一致性趋势的必要条件。而且个体趋向权力平衡的偏好并不能自动的导致系统的稳定。[29]均势更适合充当某一拥有必要实力的行为体追求利益的政策指引,而不是作为系统的普遍共识或目标。并且,寻求均势的行为体无时无刻不在其外交行为与辞令中突显自身的独立性与自主性,看来也是合理的了。

 

三、系统的可操作性

虽然系统的复杂性模糊了行为体的预期和能力,但杰维斯并没有放弃对行为体能动性的关注。如下条件对于国际关系中的行为体在互动中获得优势具有重要的影响:

(1)地理因素是起作用的。两个拥有共同边界的国家,比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与更遥远的第三国之间,可能有更多的冲突。在隔离赋予某些国家以很大的选择自由的时代,那些位于边缘地带的国家可能就处在关键位置,因为它们可能既不会因特定国家而被拖入冲突,也不会受到除了大规模的决定性战争之外的任何结果的威胁。

(2)维持现状的国家往往具有外交上的优势,因为不谋求威胁他国,所以很可能拥有广泛的结盟伙伴。

(3)重要的东西是国家间相关的利益冲突和敌对。说的确切些,一个与另外两个国家发生严重冲突的国家,只要那两国因分歧而对立甚至更少往来,就可能仍然处于有利的位置。

(4)不过,处于关键位置而获得的这种行动自由,可以是一个不利条件。正如谢林出色表明的那样,缺乏可替代选择能够增加一国的权力。在这里的应用就是,一个国家尝试招募盟友的努力可能会失败,因为后者担心一旦形势便利该国可能会抛弃它。为了能说明自己的立场,该国可以离开这种关键地位,并且表明它与这个未来盟友的敌人有着深深的不和。[30]国家主动减少自己的可替代选择,可以看作是增加自身行为可信度的举措,不用权力这个词来表述可以减少误会。

“总而言之,一个国家对于其盟国的讨价还价的杠杆作用,在很大程度上是决定于它们各自对于支持的需求、它们可以得到的替代选择以及它们的脆弱性,这种脆弱性增高了它们为援助所支付的价格,而且在得不到支持的情况下,也增大了退出联盟之威胁的可信性”。[31]可见,行为体在相互依赖中的脆弱性决定了其在国际关系中的议价能力。

除了从宏观的视角检验行为体在系统中的能动性之外,行为体还可以依照不同的策略来达到目标:“第一,人们可以限制其他行为体,即便不能消除也要缩小他们的高度系统化和以非故意后果为特征的环境的范围。第二,尽管我们刚才已经看到,人们往往意识不到他们是运作于一个系统,但理解可使他们弥补在其他状态下所发生的结果。第三,人们可以通过间接的方式达到他们的目标,为了调整或利用这样的事实,即在一个系统中结果是多元的,他们可以要么同时要么连续地运用多元的政策”。[32]通过限制来排除产生的后果,可以让系统的发展符合行为体的预期。“形势和政策能够在行动中对它们加以分隔并使行动便利;排他的选择和对联系的处理能够导致限制”。[33]从多个方向对一项系统进程施加促进或限制,也同样可以避免系统内各效应之间相互抵消,提高效率。

[1] [美]詹姆斯·多尔蒂,小罗伯特·普法尔茨格拉夫《争论中的国际关系理论》世界知识出版社,2013.P109.

[2] [美]罗伯特·杰维斯《系统效应:政治与社会生活中的复杂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P3.

[3] [美]詹姆斯·多尔蒂,小罗伯特·普法尔茨格拉夫《争论中的国际关系理论》世界知识出版社,2013.P111.

[4] [美]罗伯特·杰维斯《系统效应:政治与社会生活中的复杂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P2.

[5] 同上P8-9.

[6] 同上P33.

[7] 同上P11.

[8] 同上P6.

[9] 同上P36.

[10] 同上P37.

[11] 同上P58.

[12] 同上P66.

[13] 同上P150-151.

[14] 同上P154.

[15] 同上P154.

[16] 同上P154.

[17] 同上P149.

[18] 同上P167.

[19] 同上P167-168.

[20] 同上P168.

[21] 同上P169-170.

[22] 同上P171.

[23] 同上P171-172.

[24] 同上P251.

[25] 同上P251.

[26] 同上P253.

[27] 同上P257.

[28] 同上P270-271.

[29] 注意行为体的目的是系统稳定,而权力平衡只是行为体力求掌握的手段。

[30] [美]罗伯特·杰维斯《系统效应:政治与社会生活中的复杂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P217-219.

[31] 同上P230.

[32] 同上P307.

[33] 同上P307.